
1979年3月初,广西边境一带的山风依旧带着潮湿的寒意。前线部队里,很多战士已经开始盘算回家的路:有人惦记着家里刚盖起的新瓦房西宁股票配资,有人准备把在越南缴获的军帽、匕首带回去当作纪念。大多数人都以为,接下来的任务,就是稳稳当当地走完最后一段撤军路程。
就在这种“胜利在望”的气氛里,50军150师448团却一步一步走进了一条看不清深浅的山谷。那条路,叫那噶方向,通向春惆一线。多年后,有幸活下来的老兵说起那几天,总会加上一句:“如果当时不走那条路,448团的命运,很可能就是另一种样子。”
这个“如果”,背后是一连串判断与命令的叠加。448团的回撤失利,到底该算在谁头上,并不是个只用一句“战场难测”就能带过去的问题。
一、撤军命令下达,唯一“掉队”的团
1979年3月5日,新华社代表中国政府对外发布声明,宣布对越自卫反击战既定目的已经达到,我军将按计划陆续撤出越南领土。消息传到前线后,各集团军、各军、各师迅速调整部署,开始安排回撤。
按广州军区前线指挥部的统一要求,部队撤离不能一哄而散,而是要边清理战场、边打扫残敌、边搜索失踪人员,等任务差不多完成,再有秩序地回到国内集结地域。撤军的节奏与步伐,都经过了精心设计。
总体来看,各部队行动都比较顺利。很多部队在撤回国内时,人员、武器、装备损失都不大,大部分伤员和烈士遗体也被较为完整地接回。唯独150师448团,在那噶一带遭遇越军严密伏击,损失惨重。
按战后整理的数字,448团在这次回撤战斗中,被俘两百余人,失踪(含阵亡无法确认者)三百余人,丢失枪支四百余支,火炮二十余门,还有大量物资装备。这一战的损失,在1979年自卫反击战的各次战斗中,都显得十分刺眼,在随后十年边境作战中也极少见。
比较一下就更明显。绝大多数部队在这段时间,都遵照“安全撤军”的原则行事,虽然也有激烈交火,但整体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之内。448团却在撤军收尾阶段几乎被打断了骨头,这就不得不让人追问:问题出在哪里?
战后,无论是广州军区前指,还是成都军区,乃至50军自己,都对448团的失利做过多轮调查。几份较为系统的报告,有一个共同结论:这不是一场“意外”,更不是单纯的“敌情突然变化”,关键症结在指挥失当。
那么,线索就只能从指挥链条里去找。
二、150师“多头指挥”,埋下隐患
448团隶属50军150师,这个师原先是作为战役预备队在广西方向活动。撤军开始后,广州军区前指为了整体部署,决定将150师配属给41军,由41军统一指挥,负责高平生扣屯地区一带的任务。
150师进入越南高平地区后,41军给他们划定了大约二百八十平方公里的负责区域,包括铺中唐、朗登、玛班一带。任务也很明确,有三条:
清缴残余越军,巩固前期攻势成果;
清理战场,搜集重要物资、武器装备;
查找先前作战时失踪的人员,收殓烈士遗体。
这些要求与“边撤边整、确保安全”的总体思路是吻合的。若按照41军的指挥与150师自身判断,448团不至于遭遇后来的惨剧。
复杂之处,在于150师身边还跟着一个“工作组”。
为了便于50军掌握情况、加强对直属部队的指导,军里派出一个由三名副军职领导组成的工作组随150师行动。三人分别是:副军长关豁明、副军长刘忠和、副政委侯培聚。按初衷,他们的角色偏向协助、参谋、加强协调。
在以往的作战中,类似安排大多运转良好。派来的上级副职熟悉原部队情况,也能帮友邻部队更好地使用增援力量,不太会出现大的指挥矛盾。
这一次,有意思的是,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个“加强指挥”的工作组上。
按照正常的指挥链条,150师在配属给41军后,作战指挥权应归41军前指,工作组参与研究决心、出谋划策,不宜越权。而在实际运作中,关豁明等人却逐渐把“加强指挥”做成了“包办指挥”。
150师既要听41军的命令,又面对原上级派来的工作组强势插手,指挥系统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。究竟听谁?出现分歧时谁说了算?这个问题在平时或许还能拖一拖,在撤军的紧张节奏里,就非常致命。
战后调查询问150师干部时,有人用“夹在中间的饼”来形容当时的处境。工作组意见强势,很多战术行动、关键决策都要他们点头;41军的部署若与他们看法不一致,落实起来就困难重重。指挥上的这种扭曲,为后面的错误埋下了很深的伏笔。
在三人当中,关豁明的态度与做法,是矛盾的焦点。
三、错误路线与“只准前进”的命令
(一)回撤路线之争:走哪条路?
随着战场推进,41军前指对150师的任务做了一些调整,要求他们由南向北,清缴班英、三龙、北干等地区,然后向春惆方向靠拢,准备总体回撤。
问题出在“怎么撤”上。路线不同,风险完全不是一个等级。
150师领导层的主流意见,是走3号A公路回撤。这条路相对平坦,沿线地形比较适合大部队行军,也利于机械化装备通行,更容易组织火力掩护。对当时已经完成主要打击任务的150师而言,安全性是首要考虑。
刘姓师长的看法很明确:既然战役目的已经达到,接下来的重心应当转为尽量减少伤亡,保全部队,安全回国。“现在要对部队负责,要对这些兵的命负责。”据一些回忆资料,这类话在师部讨论时不止说过一次。
关豁明却坚持不同意见。他认为,虽然已经打出了战果,但在回撤途中仍应把清缴残敌、缴获物资摆在更突出的位置,不能只盯着撤退本身。基于这种判断,他提出由448团沿那噶、505高地、春惆一线推进,一边“清缴,一边回撤”。
地图摊开看就会明白,3号A公路是一条相对靠谱的大路,而那噶到春惆一线,则是地势陡峭的石山、密林地带,路少、坡陡、视野受限,对熟悉地形的一方非常有利,对进入者却极为不友好。更要命的是,之前121师在这一带就吃过伏击的亏,经验教训摆在那里。
150师不少干部都知道,这条线风险极高,而且他们既缺少详细地形资料,也没有可靠向导。师部很多人私下里都担心:“这是拿一个团去赌命。”
反对声音并不少。副师长就直言不讳:“对我们这些干部有意见,大可以把我们都撤掉,可不能拿部队出气啊!”这话带着火气,但也说明当时师里对这条路线的抵触程度。
然而,在工作组的强势主导下,反对意见被压了下去。关豁明拍了板:448团按他指定的线路走那噶、505高地、春惆方向,执行清缴任务并完成回撤。
就这样,一个原本可以避开的险地,硬生生被变成了必经之路。
(二)遭遇阻击之后:还有没有回头路?
448团进入那噶方向不久,很快就撞上了埋伏。2营在向那噶南侧推进时,被越军利用地形以火力扼制,出现在开阔地带的部队被压得抬不起头来,短时间内伤亡数字就开始蹿升。
有人形容那一段:“不是步行,是在火网下往前爬。”战术态势很清楚,越军占据有利地形,有预设阵地与火力点,而我军部队则在不熟悉地形的条件下被迫前进,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。
448团基层指挥员对情况的严峻有切身感受,多次通过各种渠道向师部反映,建议调整行动计划,放弃那条路线,先设法脱离不利地段,再寻机完成任务。
根据战后调查,刘师长在收到情况报告后,立即表示同意448团转为防御,组织掩护,将陷入火力阻击的2营先撤出来,稳住阵脚,再择机处理后续任务。这是一种相对稳健、符合战场常识的做法。
可惜,师长的决定没有成为最后的定论。
关豁明、刘忠和、侯培聚三人在研究时,对当前敌情判断明显偏乐观,他们认为,448团面临的不过是一般阻击,可以继续推进。他们不仅否定了“撤出险地,转为就地清缴”的方案,还直接越过师长,以个人名义向448团下达指令:只准前进,不准后退。
当时有人提出:“那边伤亡已经很大,再这样冲下去,后果会更严重。”这类提醒并没有改变工作组的坚持。缺乏第一手现场观察的前提下,他们仍用自己的判断压过了前线基层指挥员与师部的意见。
试想一下,一个团正被困在不利地形里,前方火力未被有效摧毁,后撤又被明令禁止,只能硬往前顶。这种情况下,局面怎么可能不失控?448团很快就从“局部受阻”,滑向“整体陷入危险境地”。
(三)战况吃紧,却迟迟不上报
战场情况恶化后,一个关键问题又暴露出来:上级并不知道真实的严重程度。
按规定,150师在遇到重大战斗失利、敌情突变时,应及时向41军前指和军区前指报告。当天下午,在448团遭遇伏击后,师部就提出要向41军报告有关情况,以便调整计划。然而,关豁明当面否掉了这个建议,理由是“继续作战,不要一点情况就上报”。
两天后,448团与越军鏖战已久,伤亡与失散正在扩大,150师师部因为安全考虑转移到了安乐地区。在这里,师部再次形成意见:应正式向上级请示,将448团的失利情况以及人员失散问题报上去,请求整体回撤计划延后一天,为组织接应争取时间。
这份电报草稿送到关豁明那里,又被拦了下来。
直到41军主动来电,询问150师能否按期完成撤军,有无困难,师部才在被动的情况下把一份已经措辞相当含蓄的电报重新拟好。电报中提到:“我448团在回撤清缴时,有部分人员失散,可能明天黄昏前还不能带齐,是否可推迟一天回撤,请领导考虑。”
即便如此,电报送审时,那两个最关键的字——“失散”,还是被关豁明划掉了。上级看到的,只是一个模糊的困难描述,没有看到“失散人员规模较大、情况严重”的实质。
广州军区前指对这封电报起初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,只是作一般情况了解。等到再发电报追问,150师在后续回复中,补充了448团部分人员失散的情况,以及师属其他团当时所处的位置。
这份电报本来有助于上级对事态做出更准确认识,但最后一刻,又被加上一句:“我部可于今日回撤。”
正是这句话,给军区前指一种“问题不大,大方向可控”的印象。上级同意150师按原计划时间回撤,没有专门为448团额外留出一天接应时间。等到情况完全暴露,很多机会已经错失。
回过头看,这几次被阻止或被篡改的上报,直接影响了上级的判断。战场上的失利,本身已经难以挽回,上报延迟与模糊,又让原本不多的补救空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。
四、责任该如何划分?
(一)关豁明的三重过失
综合战后各类材料,对448团这次失利,关豁明身上的责任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。
其一,未经充分调查,执意选择风险极高的清缴与回撤路线。明知该地区地形险恶,又有己方部队在此吃过亏,在缺乏详尽地图和可靠向导的前提下,仍坚持448团沿那噶、505高地、春惆方向推进,是一个带有明显主观色彩的决策。
其二,在部队遭受严重阻击后,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计划,反而强令继续前进。他没有深入了解448团在前线遭遇的具体困难,没有尊重前线指挥员的判断,也没有采纳150师师长较为稳妥的方案,而是以“只准前进,不准后退”的命令,把本就陷入不利态势的部队推向更深的险境。
其三,对重大战况不如实、不及时上报。两次阻止师部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,关键电报中删改“失散”等重要字眼,最终误导上级决策,使448团争取援助和调整整体撤军节奏的机会丧失殆尽。
这三点叠加,并不是单纯的“判断偏差”可以概括,而是在指挥思想、工作作风、态度上出现了严重问题。
(二)老资格指挥员的“马失前蹄”
需要说明的是,关豁明并非一般意义上的“新手指挥员”。他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,之后又经历了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,作战经验极其丰富。长期以来,他在多次战役中都立过战功,在部队内部也有较高威信。
正因为如此,他在1979年的这次失误,就显得格外刺目。一位资历深厚的指挥员,在新的作战环境下,仍然沿用以往那种“主动求战、多打胜仗”的思路,对“撤军阶段”的任务性质估计不足,对“保全有生力量”这一点重视不够,再加上性格上的固执与过于自信,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。
不少参加那场战斗的干部战士,都不愿简单用“个人品质好坏”来评价他,因为他曾经确实为国家立过功,只能说这一仗上,判断与态度出现了严重偏差。这种“马失前蹄”,代价就是448团几百条鲜活的生命。
(三)制度与机制上的教训
从指挥关系的角度看,150师的“多头指挥”状态,同样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。配属给41军以后,作战指挥权理论上应较为统一,但由于工作组实际介入程度过深,形成了“表面隶属41军,实际听工作组”的扭曲结构。
在这种环境下,师长与其他主官对重大问题即便有不同意见,也很难真正执行。久而久之,很多人只好“看上不看下”,更多考虑如何迎合上级强势意见。这种指挥环境,本身就容易酿成失误。
战后,成都军区和50军对这一问题也做了反思。对于随军工作组,应当明确职责边界,避免“越位指挥”;对于下级主官的决策权,要有更加清晰的制度保障。否则,一旦进入战时,部队实际执行的就变成了少数人的个人意志,而不是综合各方情报、结合实际情况形成的集体决心。
(四)战后处理与无可挽回的损失
撤军结束后,50军回到成都集结,军区组织多次座谈、调查、对照材料,最后对参与指挥150师行动的三名工作组成员做出了处理决定:
撤销关豁明副军长的一切职务;
对副政委侯培聚给予党内警告处分;
副军长刘忠和被降职使用,并调离50军。
这样的处理力度,在当时的军队体系中并不算轻。用组织结论来说,责任已经基本划清。
然而,制度性的处分,再严厉也换不回战士们的生命。448团在那噶山谷里倒下的那些人,有的是刚上前线不久的年轻兵,有的是打了几场硬仗的老班长。他们原本离国境线并不远,只要多一天时间,多一条退路,多一次如实上报的机会,很可能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对这场战斗的复盘,不需要额外渲染,也用不着夸张。数字本身就足够冷静,过程也足够清楚。那些没有回来的名字,已经固定在烈士名单上;那些做出决策的人西宁股票配资,则留下了一段沉重的记录。历史材料摆在那里,有功有过,终究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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