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相公想娶苏晴为侧室。”赵世轩说这话时,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他那枚羊脂玉佩,眼风都没扫我一下。好像他说的不是要纳妾股票配资,而是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我正对着铜镜,将最后一根素银簪子插进发髻。镜子里的人,脸色有些苍白,眉眼低顺得几乎成了习惯。
我捻了捻指尖,感受到上面因常年做绣活留下的薄茧。
十年了,这间华丽的牢笼,我早已待得没了脾气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。
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,终于抬了眼,从镜子里看我:“苏晴是安王府的千金,委屈不得。我的意思,是按平妻之礼迎她过门。”
我缓缓转过身,看着他。
十年夫妻,他依旧俊朗,只是那眉眼间的疏离和理所当然,从未因岁月而改变。
当年,他心仪安王府的苏晴小姐,满城皆知。
可赵家为了攀附那时刚登基、地位未稳的新君,需要一桩由“陛下赐婚”的姻缘来增光添彩。
苏晴是王府嫡女,安王府态度暧昧,赵家不敢冒险,于是,我这个家道中落、仅剩个空头官家小姐名分的沈知微,便成了最合适的棋子——既是“陛下赐婚”,全了赵家颜面,又实质上羞辱了我这无权无势的正妻,让他赵世轩对苏晴的“深情”成了京城一桩谈资。
十年,我像个摆设,占着正妻之位,却活得不如他身边得脸的大丫鬟。
“大人想娶何人,自是大人做主。”我垂下眼睑,遮住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冷意,“劳烦大人,予我一封休书。”
赵世轩擦玉佩的手顿住了。他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,眉头拧了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错愕的视线,“请大人赐我一纸休书。苏小姐金枝玉叶,入门自是主母,我这旧人,不敢碍眼。”
“沈知微!”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愠怒和难以置信,“你疯了不成?休书?你以为你离了赵家,能去哪里?回你那连门楣都快要塌了的娘家?还是想去街上讨饭?”
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根扎进我早已麻木的心口。是啊,我能去哪里?娘家败落,父亲早逝,母亲依附族兄过活,看人脸色度日。我若被休弃回去,只怕连族中的祠堂都进不去。
可留在这里呢?看着他和苏晴恩爱?继续忍受婆母的刻薄,妯娌的嘲讽,下人们的阳奉阴违?连他赵世轩,我的夫君,也从未给过我一星半点的尊重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,带着腐朽宅院特有的霉味。
十年前的花轿,寒酸得连像样的吹打都没有。一顶小轿,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进了赵府。没有拜堂,没有合卺酒,我直接被送进了这处最偏僻的院落。新婚夜,我独坐空房,等到红烛燃尽,也没等来我的新郎。后来才知道,他当夜在酒楼买醉,喊着苏晴的名字。
第二日敬茶,婆母赵老夫人耷拉着眼皮,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,半晌才道:“既进了赵家的门,就要守赵家的规矩。你娘家如今式微,更需谨言慎行,莫要丢了世轩的脸面。”那语气,仿佛我是什么不洁之物。
妯娌们,尤其是二房那位出身商户、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弟妹王氏,更是明里暗里地挤兑。不是笑话我的衣裳料子过时,就是“无意间”提起苏晴小姐又得了什么宫里的赏赐,才情容貌如何冠绝京城。
下人们最是势利。份例里的炭火是潮湿的,饭菜是冷的,连想多要盆热水洗漱,都得看管事妈妈的心情。起初还有丫鬟试图攀高枝,发现我在这府里毫无地位后,也纷纷另寻门路,只剩下一个木讷老实的小丫鬟春桃,对我不离不弃。
十年。我在佛堂前跪过无数个清晨,为赵家祈福,膝盖落下病根。我在灯下熬过无数个长夜,绣出精美的屏风、帕子,让赵世轩拿去打点关系或赠予“友人”,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淡淡的“尚可”。我替他侍奉双亲,打理琐事,甚至在他外放遇险时,冒死送信求助,他却只觉是我这正妻本该尽的义务,从未有过半分感激。
他的心,就像一块暖不热的石头。
而苏晴,永远是他心头的朱砂痣,窗前的明月光。他会收集她喜欢的诗词,会留意她赞赏过的古玩,会因她一句夸赞而欣喜半天。而我沈知微,不过是陛下赐婚下来、不得不接受的负担,是他对苏晴“深情不渝”的陪衬和证明。
如今,新帝地位稳固,安王府也明确投靠,他赵世轩在官场步步高升,终于觉得时机成熟,可以迎娶他的白月光了。而我这个绊脚石,自然该识趣地挪开位置,最好是自己“病故”或者“主动求去”,全了他和苏晴的“佳话”。
休书?他大概从未想过,我这个依附他生存的女人,敢主动提出“休书”二字。这伤了他的自尊,打乱了他预设的、让我继续卑微存在以衬托他深情的剧本。
“我没疯。”我看着他那张因怒气而有些扭曲的俊脸,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,“大人既心有所属,何不放彼此自由?我占着这正妻之位,于你,于苏小姐,都是妨碍。”
“自由?”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一步步逼近我,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,“沈知微,你跟我谈自由?你吃赵家的,穿赵家的,用了赵家十年,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?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你以为你是什么金贵人物?离了赵家,你什么都不是!”
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,带着惯有的熏香味道,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我是什么都不是。”我轻轻重复了一句,指尖掐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,让我保持清醒,“所以,大人更不必留着我这‘什么都不是’的人,碍苏小姐的眼。休书于我,便是自由。”
“你休想!”他低吼一声,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“想用休书来要挟我?让我成为京城笑柄?沈知微,我告诉你,你生是赵家的人,死是赵家的鬼!你想走,除非我死了!苏晴要进门,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待着,操持婚礼,让她风风光光地进来!这才是一个正妻该有的‘贤德’!”
手腕上传来剧痛,但我没有挣扎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睛。那里面,没有一丝一毫对结发十年的情谊,只有被冒犯的权威和算计。
“贤德?”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带着无尽的荒凉,“大人要我如何贤德?是亲手为自己的夫君布置洞房,迎接新人?还是每日晨昏定省,去给苏小姐奉茶?”
“有何不可?”他甩开我的手,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,“这才是你该守的本分!别忘了,你这十年安稳日子是怎么来的!若不是赵家,你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如何?”我打断他,声音依旧不高,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硬,“大人莫非忘了,当年陛下赐婚,是因我祖父曾于先帝有微末之功?赵家求娶,看中的,莫非真是我沈知微这个人?”
赵世轩瞳孔微缩,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这桩旧事。这事关赵家攀附皇权的隐秘,一直是块不能言说的疤。
他脸色变幻,最终化为更深的阴沉:“沈知微,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。过去的事,休要再提!娶苏晴之事,已定,由不得你置喙。休书,你更是妄想!你若安分,赵家尚有你一碗饭吃。若再动这些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他冷哼一声,未尽之语满是威胁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通传声:“大爷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商量苏小姐过门的具体事宜。”
赵世轩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,又恢复了那副矜贵淡漠的模样。他瞥了我一眼,眼神如同看一件碍事的家具:“你好自为之。婚礼的事,尽快筹备起来,缺什么,跟管家说。别丢了赵家的脸面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离去,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,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。掌心,几个深深的月牙印,渗出血丝。
窗外,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旧布。
我走到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、眼神却不再顺从的女子。
十年隐忍,我等的,从来不是一碗残羹冷炙的“饭”。
赵世轩,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无依无靠、只能任你拿捏的沈知微吗?
你要娶苏晴,可以。
但这赵家,我不会再待了。
休书,你给也得给,不给……我自有办法让你不得不给。
只是,时机还未到。我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,做完最后的安排。安王府……苏晴……赵世轩……还有那些曾经踩过我的人,你们且等着。
我拉开妆匣最底层一个隐秘的夹层,里面不是珠宝,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铁指环,指环内侧,刻着一个细小的“影”字。这是三个月前,那个雨夜,那个男人留下的……
我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指环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!夫人!”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脸上还带着泪痕,“二房那边的王夫人过来了,带了好些人,说是……说是要清点库房,为苏小姐的婚事做准备!”
我迅速将指环藏回原处,神色恢复平静:“慌什么,让她清点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王氏已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了进来,她今日穿得格外鲜艳,满头珠翠,脸上堆着假笑:“哎哟,大嫂还在屋里呢?我还以为您去忙活苏小姐进门的事宜了。”
她故意把“苏小姐”三个字咬得极重,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我房里扫视。
“弟妹有事?”我坐在梳妆台前,连身子都没转一下。
王氏用帕子掩着嘴笑:“大哥吩咐了,苏小姐身份尊贵,这婚事可不能马虎。库房里那些好东西,得先紧着苏小姐用。我怕下人们手脚不干净,特意带人来帮着清点清点。”
她说着,就给身后那些婆子使眼色。那些婆子立刻就要往内室闯。
“站住。”我声音不大,却让那些婆子下意识停住了脚步。
王氏脸色一僵:“大嫂,你这是何意?难道库房里的东西,大嫂还想私自昧下不成?”
我缓缓转过身,看着她:“弟妹,库房的钥匙在母亲那里,你要清点,自去母亲那里取钥匙便是。我院子里这些东西,都是我自己的嫁妆,或是这些年我自己的体己,与公中库房无关。”
王氏嗤笑一声:“大嫂,您这话说的,嫁进来十年了,谁还分得清哪些是嫁妆,哪些是公中的?再说了,苏小姐将来是平妻,与您不分大小,您的东西,自然也该有她一份。”
我看着她那副嘴脸,想起刚嫁进来时,她为了巴结我,日日过来请安,姐姐长姐姐短,后来见赵世轩冷落我,便立刻换了副面孔。
“我的东西,便是我的。”我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谁若想动,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许是我眼中的冷意太过慑人,王氏和那些婆子都愣住了。她们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强硬的我。
王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强笑道:“大嫂言重了,我这也是为了大哥和苏小姐……”
“为了谁我不管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院子里的一草一木,谁都不准动。春桃,送客。”
春桃壮着胆子上前:“二夫人,请吧。”
王氏气得胸口起伏,指着我:“好!好你个沈知微!你给我等着!等苏小姐进了门,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!”她狠狠瞪了我一眼,带着人悻悻而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春桃担忧地看着我:“夫人,您这样得罪二夫人,她肯定要去老夫人那里告状的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手,示意她安心:“怕什么,这些年,我们受的委屈还少吗?”告状?我巴不得她们去告。这潭死水,是时候搅动一下了。
果然,不到傍晚,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就来了,板着一张脸:“大夫人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我跟着周嬷嬷来到老夫人的寿安堂。赵世轩竟然也在,脸色阴沉地坐在下首。王氏则站在老夫人身边,一脸得意。
老夫人捻着佛珠,眼皮都没抬:“听说,你不许人清点库房,还顶撞了弟妹?”
我福了福身子:“母亲明鉴,弟妹要清点的是公中库房,钥匙在母亲这里,儿媳并未阻拦。只是弟妹带人要闯儿媳的私库,动儿媳的嫁妆体己,这于礼不合,儿媳才阻拦了几句。”
王氏立刻尖声道:“母亲!您听听!她分明是强词夺理!那些东西谁知道是公中的还是她私人的?她就是想霸着好东西,不给苏小姐用!”
赵世轩不耐烦地开口:“一点子东西,也值得吵闹?沈氏,苏晴即将过门,府里上下都该以她为重,你身为正妻,更该大度些,主动将好东西拿出来,以示欢迎。”
我抬头看向他,语气依旧平静:“大人,非是儿媳不舍。只是嫁妆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本,律法有定,夫家不得侵占。若今日开了这个口子,将来苏妹妹的嫁妆,是否也可任由旁人取用?”
赵世轩被我问得一噎,脸色更加难看。
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我:“几日不见,你倒是牙尖嘴利了不少。怎么,世轩要娶平妻,你心中不忿?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我垂下眼,“儿媳只是依礼依法行事。若母亲和大人觉得儿媳有错,儿媳甘愿受罚。只是动嫁妆一事,请恕儿媳难以从命。”
寿安堂里一片寂静。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摆了摆手:“罢了,一点小事,吵得我头疼。王氏,你也是,库房钥匙在我这里,你瞎操什么心?都下去吧。”
王氏没想到老夫人就这么轻拿轻放了,还想说什么,被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只得悻悻闭嘴。
赵世轩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我行礼告退,走到门口时,听到老夫人淡淡的声音传来:“沈氏,记住你的身份。安分守己,赵家不会亏待你。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哼。”
我脚步未停,心中冷笑。不亏待?这十年的“不亏待”,我已经受够了。
回到冷清的院落,春桃心有余悸:“夫人,刚才可吓死奴婢了。幸好老夫人明理……”
“明理?”我笑了笑,“她不是明理,她是怕事情闹大,坏了赵家‘诗礼传家’的名声,更怕影响赵世轩的仕途。”动嫁妆是犯律法的事,若我真闹将出去,赵家脸上无光。老夫人精明了半辈子,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授人以柄。
夜色渐深,我打发春桃去歇息,独自坐在灯下。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
我吹熄了灯,却没有睡意。手指再次触碰到那枚玄铁指环。
三个月前,也是这样一个深夜,雨下得很大。我因日间被王氏寻衅,心中郁结,夜里便有些发热,昏昏沉沉中,听到窗外有异响。挣扎着起身查看,却发现院墙根下倒着一个黑影,浑身湿透,胸口一片暗红,显然是受了重伤。
鬼使神差地,我没有声张,将那人拖进了堆放杂物的耳房。他伤得很重,发着高烧,昏迷不醒。我懂些粗浅的医术,是早年家中未败落时,跟着一位老嬷嬷学的。我悄悄找了金疮药,替他清洗包扎,又熬了退热的汤药,一点一点喂他喝下。
他昏迷了两天两夜,我才看清他的脸。很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眼深邃,即使昏迷中,也带着一股凛然之气,不像普通人。
第三日夜里,他醒了。看到我时,眼神锐利如鹰,充满了警惕。
“是你救了我?”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,却自带威仪。
我点点头,将温着的粥递给他:“你伤得很重,需要休养。”
他没有接粥,而是盯着我:“你是赵世轩的夫人,沈氏?”
我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赵世轩与安王府勾结,暗中转运一批军械往北境,你可知道?”
我手一抖,粥碗差点打翻。军械?北境?那可是通敌的大罪!赵世轩他……他怎么敢?
我强自镇定:“内宅妇人,不知外事。”
他看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,最后却只是淡淡道:“你救我一命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这枚指环你收好,若遇性命之忧,可去城西‘济世堂’药铺,将指环给掌柜看,他自会助你。”
说完,他不顾伤势未愈,强撑着起身,很快便消失在雨夜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那之后,我暗中打听,才知道那段时间京城确实风声鹤唳,似乎在搜捕什么重要人物。而赵世轩,那段时间也格外忙碌,经常深夜才归。
军械……安王府……北境……
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的心上。赵世轩为了权势,竟然敢做这等抄家灭族的勾当!而他还要把苏晴娶进门,将赵家和安王府绑得更紧!
这赵家,已然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而我,不能再留在这里陪葬。
那枚指环,是我唯一的生机,也是我……反击的武器。
只是,济世堂……城西的济世堂……我该如何才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去一趟?赵世轩和王氏的人,现在肯定盯我盯得更紧了。
还有春桃,这丫头忠心,但性子直,藏不住事,我的计划,暂时不能让她知道。
正思忖间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“叩叩”声,像是石子敲击窗棂。
我心中一凛,悄声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月色朦胧,院中空无一人。
难道是我听错了?
我刚要转身,那声音又响了一下,这次更清晰了些。紧接着,一颗用油纸包裹的小石子,从窗缝丢了进来。
我捡起石子,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字条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
“三日后,巳时,慈云寺后山桃林。”
字迹陌生,没有落款。
是谁?是那个留下指环的男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慈云寺,那是京城女眷常去上香的地方。三日后,正是十五,去上香倒也合情合理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突如其来的邀约,是陷阱,还是转机?
我捏着字条,指尖微微发烫。
我将字条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而上,瞬间化为灰烬。心中却翻涌不定。慈云寺后山桃林,那地方相对僻静,但并非人迹罕至。若是陷阱,选在那里未免大胆。若是转机……
三日时间,足够我做些准备。
第二日,我如常去给老夫人请安。王氏果然也在,正卖力地奉承着老夫人,话里话外都是苏晴如何知书达理,如何与赵世轩天造地设。老夫人捻着佛珠,半阖着眼,看不出喜怒。
我安静地坐在下首,等王氏说累了,才缓缓开口:“母亲,后日便是十五,儿媳想去慈云寺上炷香,为家中祈福,也求菩萨保佑苏妹妹进门后,家宅安宁。”
老夫人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王氏立刻插嘴:“哟,大嫂这是想去求菩萨保佑自己地位稳固吧?”她用手帕掩着嘴笑,眼神讥诮。
我没理会她,只看着老夫人:“儿媳嫁入赵家十年,未能为赵家开枝散叶,心中一直有愧。如今苏妹妹即将过门,儿媳只盼家宅和睦,大人仕途顺遂。此外……儿媳也想为娘家的母亲点一盏长明灯,她近来身子不大爽利。”我适时地露出些许忧色。
提到我娘家母亲,老夫人神色缓了缓。我母亲虽依附族兄,但那位族兄在礼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,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。再者,我去寺庙为“家宅和睦”祈福,正是她想要的“贤德”表现。
“嗯,去吧。”老夫人摆了摆手,“多带几个下人,早去早回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我低头行礼,掩去眼底一丝微光。带多少下人,可由不得她们做主。
从寿安堂出来,我径直去了赵世轩的书房。他正在处理公文,见我进来,眉头立刻皱起:“有事?”
“大人,”我福了一礼,“后日十五,母亲准我去慈云寺上香。我想着,苏妹妹即将过门,是否该为她请一道平安符,也算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点心意。”
赵世轩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为苏晴求符。他打量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丝毫虚伪或嫉妒,但我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。
他脸色稍霁,语气也缓和了些:“你……有心了。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需要什么,跟账房支取便是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我再次行礼,退了出来。我知道,他这番“恩典”并非对我,而是做给即将进门的苏晴看的,显示他赵家善待旧人,他赵世轩并非全然无情。
回到院子,我吩咐春桃:“后日去慈云寺,你跟我去就好,再叫上一个稳妥的车夫,人多了反倒拘束。”
春桃有些犹豫:“夫人,就带两个人……万一……”
“无妨,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慈云寺是清净之地,不会有事。人少些,我们也自在。”我需要人少,才好行事。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接下来的两日,风平浪静。王氏大概觉得我去寺庙是认命服软了,没再来找麻烦。赵世轩忙于公务和苏晴的婚事,也没空理会我。我则暗中将一些细软和那枚玄铁指环贴身藏好。
十五那日,天气晴好。马车早早候在府外。果然,除了我和春桃,只有一名沉默寡言的老车夫。
马车驶出赵府,穿过喧闹的街市。春桃难得出来,有些兴奋地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我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手心却微微出汗。慈云寺,后山桃林,等待我的会是什么?
慈云寺香火鼎盛,女眷众多。我按规矩先去大殿上了香,捐了香油钱,又特意为苏晴请了一道平安符,做足了样子。然后,我带着春桃往后山走去,说是要去看看桃花。
后山桃林果然繁盛,粉云如霞,游人却比前殿少了许多。我吩咐春桃:“你去那边亭子里等着,我想一个人静静,走走。”
春桃有些不放心:“夫人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无妨,这光天化日的,就在这附近走走,不走远。”我语气温和却坚定。
春桃只好点头,去了不远处的凉亭。
见春桃坐定,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步入桃林深处。阳光透过花枝,落下斑驳的光影。越往深处走,人声越远,只闻鸟鸣啾啾。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按照字条上说的,应该是这片区域。我放慢脚步,警惕地留意着四周。
忽然,旁边一株茂密的桃树后,转出一个人影。
我吓了一跳,定睛看去,却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提着篮子的村妇,篮子里装着些山野菜。那村妇看到我,也愣了一下,随即憨厚地笑了笑:“这位夫人也是来采野菜的?这地方的蕨菜嫩着呢。”
我松了口气,摇摇头:“不是,我随便走走。”
村妇哦了一声,自顾自地弯腰采起野菜来。
是我太紧张了?或许那字条只是个恶作剧?我心中疑窦丛生,正准备转身回去,那村妇却忽然直起身,低声道:“夫人请随我来。”
我心中一震,看向她。她还是那副憨厚模样,但眼神却瞬间变得清明锐利。
她没有多说,转身朝着林子更深处走去。我犹豫了一瞬,咬咬牙,跟了上去。事已至此,没有回头路了。
那村妇脚步轻快,专挑偏僻小径走。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被藤蔓半遮住的山洞前。她拨开藤蔓:“夫人在里面等候。”
我迟疑地走进山洞。洞口狭窄,里面却别有洞天,颇为干燥宽敞,隐约有光线从山顶缝隙透下。山洞中间,背对着我,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受伤的年轻人。
眼前这人,约莫三十上下年纪,面容清俊,气质温文,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潭,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。
他看着我,微微颔首:“赵夫人,冒昧相邀,失礼了。”
“你是何人?”我警惕地看着他,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一枚尖锐发簪。
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,淡淡一笑:“夫人不必紧张。我姓萧,名景玄。受人之托,前来与夫人一见。”
萧景玄?这个名字……我心中巨震。当朝靖王,天子胞弟,手握重权,却深居简出,极少参与朝堂纷争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受谁之托?难道是……
“是……他?”我试探着问。
萧景玄点了点头:“是他。他如今不便露面,托我转告夫人,您当日所救,他铭记于心。也托我问夫人一句,如今赵府情形,夫人作何打算?”
他果然知道赵世轩和安王府的事!我心跳如鼓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王爷既然知晓赵府情形,当知妾身如今如履薄冰,何谈打算?”
萧景玄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块前坐下,示意我也坐:“夫人不必自谦。能在那等情况下救下‘影卫’,并守口如瓶至今,夫人绝非寻常内宅女子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着我,“赵世轩与安王府勾结,私运军械,证据确凿,覆灭只在旦夕之间。夫人若想脱身,本王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影卫?原来那年轻人是皇帝身边的影卫!我救下的,竟然是这等身份!难怪赵世轩和安王府要暗中搜捕。
脱身?我看着他:“王爷想如何助我?又需要妾身做什么?”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靖王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帮我一个失势的妇人。
萧景玄微微一笑:“夫人是聪明人。本王需要一个人,一个了解赵世轩和安王府内情,又能取信于他们的人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是想让我做内应,搜集更多的罪证。这何其危险!一旦被发现,我必死无疑。
“王爷高看妾身了。妾身在赵府人微言轻,如何能接触到这等核心机密?”
“夫人不必妄自菲薄。”萧景玄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是赵世轩明媒正娶的正妻,有些场合,你出面比任何人都有利。况且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“夫人难道不想报仇吗?不想让那些欺辱你、轻视你的人,付出代价吗?”
报仇……代价……
王氏刻薄的嘴脸,赵世轩冷漠的眼神,婆母的轻视,下人们的势利……还有苏晴,那个即将登堂入室、夺走我一切的女人……
一股压抑了十年的恨意,如同岩浆般在我胸中翻涌。
我抬起头,迎上萧景玄的目光:“王爷需要妾身怎么做?”
山洞外,隐约传来春桃焦急的呼唤声:“夫人!夫人您在哪里?”
萧景玄站起身:“今日不便多谈。三日后,会有人送一盆‘金边瑞香’到赵府,说是夫人娘家送来的。花盆底下,有下一步的指示。夫人见机行事即可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今日之事,以及本王的存在,还望夫人守口如瓶,包括你身边那个丫鬟。”
我点点头:“妾身明白。”
“去吧,你的丫鬟寻来了。”萧景玄说完,身影一闪,便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心情,快步走出山洞。刚拨开藤蔓,就看到春桃满脸焦急地跑过来。
“夫人!您可吓死奴婢了!怎么走到这偏僻地方来了!”春桃带着哭腔。
我笑了笑,抬手折下一枝桃花:“瞧这花开得好,一时看入了神。走吧,我们回去。”
回去的马车上,春桃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后山如何偏僻,以后可不能一个人乱走。我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手中紧紧攥着那枝桃花。
萧景玄……靖王……内应……
前路凶险,但这是我唯一能挣脱牢笼、甚至……反击的机会。
赵世轩,苏晴,王氏……你们等着。
我沈知微,不会再任人宰割了。
马车驶近赵府,远远地,却看到府门外停着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,八角鎏金顶,四驹并驾,车帘用的是上用的云锦,旁边侍立着数个衣着光鲜、气度不凡的仆从。
这不是赵家的马车,也不是安王府的制式。这是……宫里出来的?
春桃也看到了,小声惊呼:“夫人,那是……谁的马车?怎么停在咱们府门口?”
我心中也是一凛。这个时候,宫里怎么会来人?是陛下?还是……
马车在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。我示意车夫稍候,自己则悄悄掀开车帘一角,凝神望去。
只见赵府中门大开,赵世轩和老夫人都亲自迎到了门口,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。一个面白无须、身着内侍官服的中年人,正手持一卷明黄绢帛,昂首而立。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和侍卫。
是宫里的宣旨太监!看那绢帛的规格,绝非普通赏赐,更像是……旨意?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这个时候,宫里来旨,会是什么事?与赵世轩和安王府的勾当有关?还是……与我那日救下影卫有关?靖王刚找过我,宫里就来人,这未免太巧了!
我手心沁出冷汗,强迫自己冷静观察。
那宣旨太监似乎并未有兴师问罪的意思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展开绢帛,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府门前清晰地传开:
“诏曰:咨尔赵门沈氏知微,秉性柔嘉,恪守妇德,侍奉舅姑,克尽孝道,佐夫持家,贤良淑慎。今特赐东珠一斛,宫缎十匹,玉如意一柄,以为旌表。钦此!”
我……被旌表了?
我整个人愣在当场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秉性柔嘉?恪守妇德?贤良淑慎?这些词,与我这十年在赵家的处境,何其讽刺!
赵世轩和老夫人也明显愣住了,但随即脸上涌上狂喜。赵世轩率先反应过来,连忙叩首:“臣(妾身)领旨谢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老夫人也忙不迭地跟着谢恩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。
宣旨太监将圣旨交给赵世轩,又让人将赏赐抬上来,那东珠颗颗圆润饱满,宫缎流光溢彩,玉如意温润生辉,引得周围仆役阵阵低呼。
“赵大人,赵老夫人,恭喜恭喜啊!”宣旨太监笑着拱手,“贵府大夫人贤名远播,连陛下和娘娘都听说了,特下旨旌表,这可是天大的荣耀!”
“是是是,皇恩浩荡!皇恩浩荡!”赵世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,连忙示意管家塞上一个厚厚的红封,“公公辛苦,一点茶钱,不成敬意。”
太监掂了掂红封,笑容更盛:“赵大人客气了。说起来,也是巧了,前儿个靖王爷入宫给太后请安,闲聊时提起京中命妇,还特意夸赞了尊夫人几句,说赵大人您政务繁忙,府中全赖夫人操持,井井有条,实为贤内助。想必是这话传到了陛下耳中。”
靖王!
我心中豁然开朗。是了,这突如其来的旌表,定然是萧景玄的手笔!他这是在为我造势,提升我在赵家的地位,方便我日后行事!好快的动作!好精准的算计!
赵世轩和老夫人闻言,更是又惊又喜,连连道:“王爷谬赞,王爷谬赞!拙荆愚钝,当不得王爷如此夸奖。”
这时,赵世轩才想起我似乎不在府中,忙问下人:“夫人呢?快去寻夫人回来接旨谢恩!”
我见时机差不多了,示意车夫驾车上前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稳,我在春桃的搀扶下下车,步履从容地走到那宣旨太监面前,敛衽行礼:“妾身沈氏,接旨来迟,请公公恕罪。”
那太监打量了我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随即笑道:“夫人快快请起。陛下旌表,乃是夫人应得的荣耀,何罪之有?”
我站起身,垂首恭立,姿态温顺,心中却如明镜一般。
赵世轩看着我,眼神复杂无比,有惊讶,有审视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忌惮?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通,我这个被他冷落十年的妻子,何以突然得了靖王的青眼,甚至惊动天听,获得旌表。
老夫人则上前一步,亲热地拉住我的手,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:“我的儿,你可算回来了!快,快看看,陛下赏赐了这么多好东西!这都是你的功劳啊!”那语气,与往日里的冷淡刻薄判若两人。
我微微抽出手,语气依旧恭敬:“母亲言重了,儿媳只是尽了本分。皇恩浩荡,是赵家满门的荣耀。”
“对对对,是赵家的荣耀!”老夫人连连点头,看着我的眼神热切得像看一座金矿。
王氏站在人群后面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那眼神,几乎要在我身上剜出几个洞来。她大概气得要吐血了,她处心积虑想打压我,没想到我转眼间竟得了御赐旌表!
宣旨太监又客套了几句,便带着人回宫复命了。
赵府门前,顿时炸开了锅。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讨好,再不是往日的轻视。
赵世轩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:“你何时……得了靖王爷的青眼?”
我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:“大人说笑了,妾身久居内宅,如何能得王爷青眼?想必是王爷看在大人为朝廷尽忠的份上,爱屋及乌,随口一提罢了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自己,又把功劳推给了赵世轩。
赵世轩将信将疑,但眼下圣旨刚下,他也不好追问,只道:“今日之事,乃是大喜。晚上设家宴,为你庆贺。”
“全凭大人和母亲安排。”我温顺地回答。
回到我那偏僻的院落,景象已然不同。管家亲自带着人送来了新的家具摆设,绫罗绸缎,甚至还有几个伶俐的小丫鬟,说是老夫人吩咐过来伺候的。
春桃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,激动得眼圈都红了:“夫人!太好了!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们!”
我却没什么喜色,只吩咐她将御赐的东西仔细收好,特别是那柄玉如意。“这些东西,不过是镜花水月,当不得真。”
春桃似懂非懂。
傍晚的家宴,气氛诡异。老夫人对我关怀备至,不断给我夹菜。赵世轩虽然话不多,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。王氏则强颜欢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其他妯娌也纷纷上前敬酒,说着恭维的话。
我一一应对,举止得体,心中却一片冰冷。这一切的转变,只因一道圣旨,几句靖王的“夸赞”。何其现实,何其可笑。
宴席散后,我借口酒醉头疼,提前离席。回到院子,屏退左右,只留春桃在身边。
夜色深沉,我推开窗,望着空中那轮冷月。
旌表的光环能维持多久?赵世轩和苏晴的婚事会因此受阻吗?萧景玄下一步要我做什么?那盆“金边瑞香”何时会到?
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。
“春桃,”我轻声吩咐,“明日一早,你去打听一下,安王府那边,可有什么动静?”苏晴听到我被旌表的消息,会作何反应?赵世轩,又会如何安抚她?
“是,夫人。”春桃应道,如今她对我的话更是言听计从。
我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玄铁指环。萧景玄这步棋,走得又快又狠,直接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。这固然提升了我的地位,但也让我成为了众矢之的。往后的路,须得更加小心。
三天后。
我正在房中看书,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声:“夫人,门房来报,说是您娘家族里派人送来了一盆花,说是您母亲特意嘱咐送来的,给您赏玩解闷。”
来了!
我心中一动,放下书卷:“抬进来吧。”
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一盆花进来。正是金边瑞香,枝叶苍翠,金边灿然,含苞待放,幽香隐隐。
我故作随意地打量了几眼:“嗯,放下吧。替我谢谢送花的人。”
小厮放下花盆,退了出去。
我走到花盆前,仔细看了看。很普通的陶盆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我示意春桃:“这花不错,摆到窗边吧。”
春桃上前欲搬动花盆,我状似无意地伸手扶了一下盆沿,指尖迅速在盆底摸索。果然,触碰到一处微小的、似乎可以活动的凹陷。
我心中了然,收回手:“小心些,别碰坏了花苞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春桃将花盆稳稳地摆在了窗边的矮几上。
接下来一整天,我都按捺住性子,没有去动那花盆。直到深夜,万籁俱寂,春桃也睡熟后,我才悄悄起身,点燃一盏小灯,走到窗边。
我轻轻抬起花盆一角,伸手到盆底,抠开那个小小的活动暗格。里面,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。
我将纸卷取出,展开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墨迹很淡:
“苏晴嗜香,尤爱海外奇楠。三日后,玲珑阁有新香至,其婢必往。伺机近之,探听安王寿宴虚实。阅后即焚。”
玲珑阁?京城最大的香粉铺子,达官显贵的女眷常去之地。安王寿宴?看来萧景玄是想知道安王寿宴的布置和宾客情况,这或许是动手的时机?
我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接近苏晴的婢女……这任务,可不轻松。苏晴身边的人,定然是心腹,如何能轻易套出话来?而且,我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去玲珑阁,还不能引起赵世轩和苏晴的怀疑。
我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。
看来,得好好利用一下我这位即将进门的“好妹妹”了。
第二天,我去给老夫人请安时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。
老夫人如今看我顺眼多了,和颜悦色地问:“我儿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我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母亲,昨日我梦见苏妹妹了。”
“哦?”老夫人来了兴趣,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见苏妹妹进门那日,穿着一身极美的嫁衣,只是……身上似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。”我蹙着眉,“醒来后,我这心里总是不安。苏妹妹金尊玉贵,听闻她素来喜爱调香,身子骨却也娇弱。我在想,她平日用的香,是否与她体质有所冲撞?毕竟即将大婚,若因香粉小事影响了身子,总是不美。”
老夫人信佛,颇有些迷信,一听这话,立刻重视起来:“你说得有理!晴丫头那孩子,是有些弱症。这香啊粉的,最是容易招惹不适。还是你想得周到!”
我顺势道:“儿媳想着,京城最好的香粉铺子便是玲珑阁,他们家的师傅最是精通此道。儿媳想明日去一趟玲珑阁,请老师傅帮忙参详参详,选一些温和滋补、又合苏妹妹心意的香料,也算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点心意,盼着她进门后身子康健,早日为赵家开枝散叶。”
这番话,既显得我贤惠大度,关心未来“妹妹”,又投了老夫人盼孙子的心思,更是借用了“梦境”这等玄乎的由头。
老夫人果然大为满意,连连点头:“好!好!你去!多带些银子,务必挑最好的!世轩那边,我去说!”
“谢母亲。”我低头,掩去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赵世轩得知我要去玲珑阁为苏晴选香,果然没有反对,反而让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给我。在他看来,我这番举动,无疑是彻底服软,在向苏晴示好,他乐见其成。
一切,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三日后的清晨,我带着春桃,乘坐马车,前往玲珑阁。我知道,苏晴身边那个最得力的、知晓她最多事情的贴身大丫鬟,每个月初三都会雷打不动地去玲珑阁为苏晴取定制的新香。
今天,正是初三。
马车在玲珑阁华丽的门脸前停下。我深吸一口气,扶了扶鬓边的珠花,脸上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,搭着春桃的手,缓步走了进去。
阁内香气馥郁,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香粉、胭脂、头油。女客不少,多是衣着华丽的贵妇千金。
我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,很快,便在靠近里间的位置,看到了一个穿着体面、神色略带傲气的丫鬟,正是苏晴的贴身大丫鬟,揽月。她正拿着一个精巧的香囊,与玲珑阁的大掌柜低声说着什么。
时机正好。
我缓步走了过去,声音温和地开口:“掌柜的,请问可有适合体质娇弱女子使用的安神香?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近旁的揽月听见。她果然侧目看了过来,认出是我后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转为不易察觉的轻蔑,但很快又掩饰下去,微微屈膝行礼:“赵夫人。”
我故作才看见她的模样,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:“呀,这不是苏妹妹身边的揽月姑娘吗?真是巧了。”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上,“这是来给苏妹妹取香?”
揽月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:“回夫人话,正是。我家小姐惯用玲珑阁的‘雪中春信’,每月初三来取。”
“雪中春信……”我沉吟道,“听闻此香清冷馥郁,确是配得上苏妹妹的气质。”我话锋一转,脸上带上些许忧色,“只是,我前日偶得一梦,心中总是不安。苏妹妹身子娇贵,如今又正值婚期,这香虽好,是否过于寒凉?我今日特来,便是想向掌柜的请教,有无更温和滋补的香方,也好为妹妹尽份心。”
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又抬出了“梦境”和“婚期”,揽月虽是苏晴心腹,但涉及主子身体和婚事,也不敢怠慢,神色稍稍认真了些:“劳夫人挂心。我家小姐用这香已久,并未有不妥。不过夫人说得是,婚期临近,谨慎些总是好的。”
旁边的掌柜是个人精,见状连忙赔笑接口:“赵夫人真是心细如发,体贴入微。这‘雪中春信’主料是白梅与龙脑,性确偏寒。若是为苏小姐婚期考量,小店倒是新得了一批海外来的上等奇楠,性温润,安神养心是极好的,只是价钱……”
他适时地顿住,看向我。奇楠价昂,他这是在试探我的诚意和财力。
我微微一笑,示意春桃将银票拿出来:“银子不是问题,只要对苏妹妹身子好。”我看向揽月,语气亲切,“揽月姑娘常在苏妹妹身边,最知她喜好,你觉得这奇楠香,妹妹可会喜欢?”
揽月见我出手阔绰,言辞恳切,防备心又降了几分,想了想道:“奇楠香稀罕,我家小姐应是喜欢的。只是小姐惯用冷香,突然换做温香,不知……”
“无妨,”我笑道,“可先将奇楠与‘雪中春信’略作调和,取奇楠之温润,兼春信之清雅,循序渐进,岂不两全?掌柜的,你看可行?”
掌柜的连连点头:“夫人高见!此法甚妙!小店有老师傅最擅调和之道。”
我顺势对揽月道:“既然如此,不如劳烦揽月姑娘稍候片刻,我与掌柜的细细说说这调和的比例与用法,也免得配出来的香不合苏妹妹心意。姑娘常在妹妹身边,她的喜好忌讳,你最清楚,还需你帮着参详参详。”
这话既抬举了揽月,又将事情合理化。揽月犹豫了一下,但想到这是为了自家小姐好,且我只是个不得宠的赵夫人,谅也玩不出什么花样,便点了点头:“但凭夫人吩咐。”
我心中暗喜,面上却不露分毫,请揽月到里间稍坐,又让掌柜的取来纸笔和样品香料。我假装认真地与掌柜讨论香方,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揽月。
闲聊间,我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安王府。
“……说起来,安王爷寿辰也快到了吧?苏妹妹近来想必为了王爷寿宴操劳,这香更需精心调配,让她能舒缓心神才好。”
揽月不疑有他,随口接道:“可不是嘛,寿宴就在下月初六,府里上下忙得很,小姐也要准备献艺的贺礼,日日练习到深夜。”
下月初六!我记下这个关键日期,又叹道:“安王爷寿宴,必定宾客云集,盛况空前。只是人多事杂,安全最是要紧,想必王府守卫定然森严。”
揽月略带得意地道:“那是自然。王爷这次寿宴不同往年,听说请了京畿卫的精锐来负责护卫,府内更是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尤其是……”她忽然意识到失言,猛地顿住,警惕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心知她差点说漏嘴的是关键信息,但不能再追问,以免打草惊蛇,便自然地岔开话题:“有精锐护卫,自是万无一失。来,揽月姑娘,你闻闻这个比例的调和香如何?”
我又与她和掌柜讨论了片刻香方,最终定下了一个方案,预付了定金,约定五日后来取。整个过程,我再未打探任何关于安王府的事。
事情办妥,我起身告辞,态度依旧温和亲切:“今日多谢揽月姑娘了。待香制好,我亲自给苏妹妹送去。”
揽月行礼:“夫人慢走。”
走出玲珑阁,坐上马车,春桃才小声嘀咕:“夫人,您对那苏小姐也太好了些,还特意为她调香……”
我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掩去眸中的精光。好?我花的每一两银子,说的每一句“关心”,都是为了撬开敌人的堡垒。安王寿宴,下月初六,京畿卫护卫,府内戒备森严……这些信息,已经足够有价值。尤其是揽月未说完的那句“尤其是……”,那里面包裹的,必然是安王府最核心的机密,或许与那批军械有关?
回到赵府,我借口调香费神,需要静养,将自己关在房内。如何将消息传递给萧景玄?那盆金边瑞香只能接收指令,无法送出消息。济世堂药铺是紧急联络点,不能轻易动用。
正思索间,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。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,落在了窗台上,脚上系着一个小巧的竹管。
我心中一动,轻轻打开窗户。那鸽子也不怕人,歪着头看我。我解下竹管,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条。我立刻明白,这是让我用密写的方式传递信息。
我研墨,用毛笔蘸取清水(某些特殊墨水遇热或特殊药水才会显影),在纸条上写下获取的信息:安王寿宴,下月初六,京畿卫护卫,府内森严,尤有重地。写完后,将纸条卷好塞回竹管。信鸽咕咕叫了两声,振翅飞走,消失在天空中。
萧景玄的手段,果然周密。这信鸽,比任何人力传递都安全快捷。
消息送出,我稍稍安心。接下来,就是等待,以及应对赵府内部可能的变化。
果然,我为苏晴精心调香的消息,不知怎的传到了赵世轩耳中。当晚,他竟来到了我的院子。这是数月来,他第一次主动踏足此地。
他站在房中,打量着虽然换了摆设却依旧难掩清冷的房间,神色有些复杂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你去玲珑阁了?”
“是。”我垂眸答道,“为苏妹妹选了些安神的香料。”
“你……有心了。”他语气有些干巴巴的,“听说花了二百两?”
“是。奇楠香珍贵,若能对苏妹妹身子有益,也是值得的。”
赵世轩看着我低眉顺眼的样子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最后,他只道:“银子若不够,再去账房支取。苏晴……她身子是弱些,你多费心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我恭敬应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,似乎觉得无话可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脚步顿了一下,背对着我,声音低沉:“那道圣旨……靖王那边,若有机会,你……可适当表示谢意。”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温顺:“妾身明白。只是妾身内宅妇人,恐无机会得见王爷天颜。一切,还需仰仗大人在外周旋。”
赵世轩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快步离开了。
他这话,与其说是关心我,不如说是提醒我别忘了在靖王面前为赵家美言。在他眼中,我依旧是他巩固权势的一枚棋子,只是这枚棋子,突然多了些他意想不到的用处。
又过了两日,玲珑阁派人送来配制好的合香。香气清幽温润,果然非凡品。我亲自检查过,然后用一个精致的锦盒装好。
是时候,去会一会我那位“好妹妹”了。
我递帖子去安王府,言明为苏小姐送香。很快,王府便回了话,请我过府一叙。
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踏入安王府。府邸巍峨,气派非凡,远非赵家可比。丫鬟引着我穿过重重回廊,来到一处精致华美的院落,正是苏晴的住所。
苏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着浅碧色衣裙,容颜娇美,弱不胜衣,果然是我见犹怜的姿色。她见到我,并未起身,只微微颔首,语气疏离而客气:“赵夫人来了,有劳你亲自跑一趟。”
我上前,将锦盒奉上:“苏妹妹客气了。一点心意,希望妹妹喜欢。”
丫鬟接过锦盒,打开给苏晴过目。苏晴瞥了一眼,淡淡道:“夫人费心了。听闻这香价值不菲,让夫人破费了。”
“妹妹喜欢就好。”我笑容温婉,目光扫过她房内的陈设,不经意般落在多宝阁上一尊半尺高的红珊瑚盆景上,那珊瑚形态奇崛,颜色鲜艳欲滴,是难得的珍品,“这珊瑚盆景真是稀罕物,想必是王爷疼爱妹妹,特意赏赐的吧?”
苏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随即又掩饰下去,语气依旧平淡:“父亲赏的小玩意儿罢了,不值什么。”
我赞叹道:“妹妹谦虚了。这般品相的红珊瑚,便是宫里也少见。尤其这颜色,红得如此正,想必是深海极难得的品种,用来点缀妹妹这雅致的房间,正相宜。”
我故意将话题引向这尊珊瑚,因为它摆放的位置,恰好能让我观察到窗外一部分院落的布局和巡逻护卫换岗的间隙。同时,通过闲聊这些“俗物”,也能降低苏晴的戒心。
苏晴果然被勾起了谈性,随口道:“夫人好眼力,这确是南海贡品,皇上赏给父亲,父亲又转赐于我的。”
我们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多是围绕着香粉、衣料、首饰。苏晴态度始终不冷不热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我则始终扮演着温顺讨好、略带巴结的正妻角色。
约莫一炷香后,我识趣地起身告辞:“妹妹还要准备寿宴贺礼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苏晴淡淡点头:“揽月,送送赵夫人。”
走出安王府,坐上马车,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。这一趟,并非全无收获。那尊红珊瑚的位置,让我大致判断出苏晴院落相邻的、戒备可能更森严的区域。而且,苏晴虽谨慎,但言谈间还是透露出安王对这次寿宴极为重视,甚至连节目安排都亲自过问。
回到赵府,当夜,我又用密写的方式,将安王府内院部分布局的观察结果,通过信鸽传出。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平静无波。我依旧每日请安,管理庶务(如今老夫人肯放些权给我了),为苏晴的婚事“尽心尽力”。赵世轩对我和颜悦色了许多,但更多是流于表面。他大部分时间,依旧忙碌在外,想必是与安王府筹划寿宴及军械之事。
王氏等人虽嫉恨我得了旌表,但明面上也不敢再如以往那般放肆。
暗地里,我与萧景玄的联系并未中断,通过信鸽,我又接收到两次指令,多是让我留意赵世轩与哪些官员往来密切,以及赵府银钱往来的异常。我利用正妻的身份,或多或少总能接触到一些信息,小心甄别后传递出去。
时间一晃,到了安王寿宴的前三天。
这天夜里,我刚睡下,忽然被一阵极轻微的叩窗声惊醒。不是信鸽。
我心中一凛,悄声下床,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:“谁?”
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、有几分耳熟的声音:“夫人,是我。”
是三个月前那个受伤的年轻人,那个影卫!
我轻轻打开一条窗缝。月光下,他穿着一身夜行衣,眼神锐利,气息沉稳,伤势显然已痊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惊讶地问,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他冒险前来,必有大事。
他递进来一个小小的、沉甸甸的油布包,声音又快又低:“情况有变。安王寿宴恐生大变,王爷担心赵府被波及,让你早做打算。这里面是些应急的金叶子和新身份文牒。后日傍晚,会有一场骚乱,趁乱,你速从赵府后角门离开,门外有马车接应,直送安全之处。”
我接过那沉甸甸的油布包,心跳如鼓:“什么骚乱?安王府要出事?”
影卫摇摇头:“详情不便多说。夫人切记,后日傍晚,伺机而动,切莫迟疑!”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“王爷说,夫人保重。日后,必有重谢。”
说完,他不等我再问,身影一闪,便融入了夜色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关上窗,握着那冰冷的油布包,靠在墙上,久久无法平静。
变故来得太快了!后天傍晚?安王寿宴前夜?萧景玄要动手了?他让我趁乱离开,是保护我,还是……事情已经危险到会立刻牵连赵府?
我该相信他吗?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?
手中的金叶子和身份文牒触感真实。萧景玄若想害我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
走,还是不走?
若走,我十年的隐忍,刚刚开始的报复,难道就此放弃?若不走,万一真如影卫所说,大变骤至,我恐怕真会沦为赵家的陪葬品!
这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
第二天在压抑的平静中度过。赵世轩一大早便出了门,直到深夜也未归。老夫人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宫里太后突然身体不适,安王寿宴的规模可能会有所缩减,让她不必过于操心贺礼之事。这消息透着古怪,太后不适与安王寿宴何干?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托辞。
府中下人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,走动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我待在房中,看似在安静地绣花,实则心神不宁。手中的针线几次差点扎到手指。春桃见我脸色不好,担忧地问:“夫人,您是不是身子不适?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?”
我摇摇头:“许是昨夜没睡好,无妨。”我将绣绷放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,像是要下雨。“春桃,你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披风找出来,再收拾几件素净的换洗衣裳,简单包个包袱。”
春桃一愣:“夫人,您要出门?”
“不一定,”我语气平淡,“只是心里有些不安,总觉得……像是要出远门似的。你先备着吧,或许用得上。”我找了个借口,不能告诉她实情,那会害了她。
春桃似懂非懂,但还是听话地去准备了。这丫头对我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我走到多宝格前,取下那个装着玄铁指环的小匣子,又找出一些碎银和几件不起眼但值点钱的首饰,连同影卫昨夜给的金叶子和新身份文牒,一起用油布仔细包好,贴身藏在内衣的暗袋里。沉甸甸的,硌在胸口,却让我有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。
时间慢得像蜗牛爬行。我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午饭,又看了会儿书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午后,果然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,敲打着屋檐,更添烦闷。
傍晚时分,雨势渐大。赵世轩回来了,脸色比天色更阴沉,径直去了书房,连老夫人那里都没去请安。府中的气氛更加凝滞。
我让春桃早早关了院门,吩咐任何人来都说我歇下了。然后,我坐在黑暗中,静静地等待着。
雨声哗哗,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,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还夹杂着兵刃碰撞和呼喊的声音!声音来自前院方向!
来了!我的心猛地提起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喧哗声迅速变大,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,整个赵府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,瞬间炸开了锅!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“有贼人闯府!保护老爷夫人!”
“官兵!是官兵!”
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清晰地穿透雨幕传来。不是简单的骚乱,是官兵直接闯府!萧景玄的动作竟然这么大!安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事,竟让朝廷连夜查抄赵府?
我立刻起身,换上春桃准备好的素净衣裳,披上披风,将那个油布包袱紧紧系在腰间。然后,我吹熄了屋里所有的灯。
“春桃!”我低声唤道。
春桃早就吓得脸色发白,听到我叫她,连忙跑过来:“夫、夫人!外面……外面好像出事了!”
“别怕,跟我走。”我握住她冰凉的手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镇定,“记住,跟紧我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声,不要回头!”
春桃用力点头,眼中虽然满是恐惧,却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。
我推开房门,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前院传来的混乱声浪扑面而来。院子里已经乱了套,丫鬟婆子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,哭喊声一片。隐约可见前院方向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天,不只是赵府,似乎连邻近的街区也起了火!
借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,我拉着春桃,贴着墙根,快速而无声地向后角门方向移动。一路上,不断有惊慌失措的下人从我们身边跑过,根本无人注意我们。
快到后角门时,远远看见那个看守的老苍头也不见了踪影,门虚掩着。我心中一喜,加快脚步。
然而,就在我们即将到达角门时,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影,差点与我们撞个满怀!
是王氏!她披头散发,满脸惊惶,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,显然也是想趁乱从后门逃跑!她一眼认出我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迸射出怨毒和疯狂的光芒。
“沈知微!是你!是不是你搞的鬼!”她尖声叫道,扑上来就想抓我的脸,“你这个扫把星!害人精!自从你得了那劳什子旌表,家里就没安生过!”
我侧身躲过她的手,冷声道:“王姨娘,现在不是撒泼的时候!官兵已经进府了,想活命就赶紧走!”
“走?往哪里走?”王氏又哭又笑,状若癫狂,“赵家完了!全完了!都是你害的!我要拉着你一起死!”她说着,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,狞笑着向我刺来!
春桃吓得尖叫一声。
我早有防备,在她扑上来时,已经悄悄抓起了墙边一根废弃的顶门棍。此刻见她持械行凶,当下不再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一棍子狠狠砸在她手腕上!
“啊!”王氏惨叫一声,剪刀脱手飞出。她捂着手腕,痛得弯下腰去。
我没时间与她纠缠,低喝一声:“春桃,走!”
拉开门闩,推开那扇通往未知的角门,外面是漆黑潮湿的巷子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静静地停在巷口阴影处,车夫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
我们刚跑出角门几步,身后就传来王氏怨毒的嘶喊:“沈知微跑了!沈知微从后门跑了!抓住她!”
糟了!这个疯女人!
我心头一紧,顾不上许多,拉着春桃拼命向马车跑去。车夫显然也听到了喊声,立刻甩动鞭子,马车开始缓缓移动。
“快!快上来!”车夫压低的催促声传来。
我们几乎是扑上了马车。刚钻进车厢,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:“站住!什么人!”
马车猛地加速,冲入了更深的黑暗和雨幕之中。我将车帘掀开一条缝,回头望去,只见赵府后门口,几个手持火把的官兵身影晃动,但很快就被越来越大的雨幕和距离所吞没。
马车在泥泞湿滑的街道上飞驰,颠簸得厉害。春桃紧紧抓住我的胳膊,浑身发抖。我也心跳如雷,直到马车驶出很远,彻底听不到赵府方向的喧哗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夫人……我们、我们要去哪里?”春桃带着哭腔问。
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自己也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。脱离了那个牢笼,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,反而沉甸甸的。赵府完了,赵世轩会是什么下场?安王府呢?萧景玄的计划成功了多少?
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。车夫低声道:“夫人,到了。”
我掀开车帘,只见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,门脸朴素,毫不起眼。车夫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老仆模样的老者举着灯笼,警惕地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车夫,才侧身让我们进去。
院子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正房亮着灯。老者引着我们进了正房,里面陈设简单,却一应俱全。
“夫人请在此稍候,王爷稍后便到。”老者说完,便退了出去,关上了房门。
王爷?萧景玄要亲自来?我心中又是一紧。
春桃惊疑不定地看着我:“夫人,王爷?哪个王爷?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?”
“别怕,”我安抚她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记住,无论看到谁,听到什么,都别多问,别多说。”
春桃用力点头,虽然害怕,却紧紧挨着我坐下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萧景玄走了进来。他依旧是一身常服,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和肃杀之气,身上似乎还萦绕着雨夜的寒气。
“夫人受惊了。”他示意我们不必多礼,径自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我和惊魂未定的春桃,“赵府已被查封,赵世轩及其家眷悉数收押。安王府……也未能幸免。”
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,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:“王爷,到底发生了何事?”
萧景玄端起老者奉上的热茶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安王勾结北境狄族,私运军械,意图不轨,证据确凿。陛下震怒,今夜同时查抄安王府及一干同党府邸。赵世轩身为安王党羽,为其转运军械提供便利,罪同谋逆。”
谋逆!果然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我手心冰凉,声音有些发干:“那……赵家其他人?”
“主犯赵世轩及其父、其弟(即王氏之夫)难逃一死。女眷及未成年男丁,按律应没入官婢或流放。”萧景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不过,夫人既已脱身,又于本王有功,自不会在此列。”
王氏……想到她最后那疯狂怨毒的眼神,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只有一片冰凉。她固然可恨,但也是这深宅大院里,被权力和欲望扭曲的可怜虫罢了。赵家这座大厦,轰然倒塌,无人能够幸免。
“多谢王爷搭救之恩。”我起身,郑重行了一礼。
萧景玄摆摆手:“夫人不必多礼。本王说过,欠你一个人情。此番你能顺利传出消息,助本王掌握安王寿宴确切布防,亦是功劳一件。”他看向我,目光深邃,“只是,夫人今后有何打算?”
有何打算?我一时茫然。十年困守赵府,一朝脱困,天地之大,竟不知该去往何方。娘家?那里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。天下之大,我一介孤女,又能去哪里?
萧景玄似乎看出我的茫然,淡淡道:“夫人若暂无去处,可暂居于此。此处幽静,无人打扰。待风头过去,本王可为你安排新的身份,一笔钱财,足够你安稳度日。”
这是要送我走?给我一笔钱,打发得远远的?我抬起头,看向萧景玄。他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或许,在他眼中,我不过是一枚恰巧有用的棋子,如今棋局已定,棋子也该退场了。
一股强烈的不甘,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,还有对未来的惶恐,突然涌上心头。不,我不要这样!我不要像浮萍一样,被安排到某个陌生的地方,隐姓埋名,了此残生!我沈知微,受了十年屈辱,隐忍至今,不是为了换取这样的结局!
我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直视着萧景玄:“王爷,妾身斗胆,不想就此离开京城。”
萧景玄眉梢微挑:“哦?夫人还想留下?赵家已倒,你身份敏感,留下恐有风险。”
“风险,妾身知晓。”我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但妾身更知,京城是漩涡,却也是机遇之地。妾身不愿像影子一样活着,也不愿仰人鼻息,了此残生。王爷既然说妾身有功,妾身别无他求,只求王爷给妾身一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萧景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什么样的机会?”
“一个可以凭自己双手立足,不再依附于人的机会。”我缓缓道,“妾身略通文墨,也懂些庶务经营。妾身听闻,王爷名下产业颇多,或需要可信之人打理一些……不那么方便出面的事务。”
我要的,不是施舍,而是一条可以自己走的路。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。
萧景玄看着我,久久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窗外透进一丝朦胧的微光,天快亮了。
良久,他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沈知微,你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你想留下,可以。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,安排你去一个地方。但你要想清楚,那里并非安逸之所,你需要做的事情,或许比你想象中更复杂,也更危险。一旦踏入,便没有回头路。”
我走到他身后,坚定地说:“妾身想清楚了。比起任人摆布,妾身宁愿选择危险,但握在自己手中的路。”
萧景玄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我看穿:“好。三日后,会有人来接你。在此之前,不要离开这座院子。”
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我再次行礼。
萧景玄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你那个丫鬟,若信得过,可留下。若信不过,本王可安排她去别处。”
我看着身旁一脸懵懂却紧紧依偎着我的春桃,轻声道:“春桃与我患难与共,我信她。”
萧景玄点点头,身影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我脱力般坐倒在椅子上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刚才与靖王的对峙,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。
“夫人……”春桃怯生生地叫我,“我们……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我握住她冰凉的手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,声音虽轻,却无比坚定:“以后,我们自己走。走一条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路。”
三天时间,转瞬即逝。
这三天,我与春桃待在这座小院里,深居简出。送饭的老者沉默寡言,除了必要,几乎不与我们交谈。我利用这难得的平静,仔细思考了未来的路。我知道,萧景玄给我的“机会”,绝不会轻松。但这是我选择的路,我无怨无悔。
第三日傍晚,老者带来两套普通的粗布衣裙,让我和春桃换上。然后,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将我们接走。
马车在京城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的一家店铺后门。店铺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三个字:锦绣阁。
接引我们的是个四十多岁、面容精明干练的妇人,自称姓严,是这里的掌柜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叫沈微,是店里新来的绣娘。”严掌柜打量着我,目光锐利,“春桃是你的妹妹,沈桃,负责打杂。你们是江南逃难来的,投奔亲戚不着,被我收留。可记住了?”
我点头:“记住了,严掌柜。”
“很好。”严掌柜语气平淡,“锦绣阁明面上是做绸缎绣品生意,暗地里,是王爷的一处消息汇集点。你需要做的,就是利用你曾经的经历和见识,观察来往的客人,尤其是那些官家女眷,从她们的言谈举止、购买的物品中,判断她们背后家族的动向、关系,甚至是一些隐秘。同时,也要留意是否有可疑之人窥探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懂刺绣,这是你的掩护。从明天起,你就在前堂帮忙。多看,多听,少说。有用的信息,记录下来,每晚交给我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”我心中了然。这果然不是一个安逸的差事。我要从一个深宅妇人,变成一个需要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的暗探。但,这总比困死在宅院里强。
“后院有间厢房,你们姐妹住那里。工钱按月结,不会亏待你们。但若出了差错……”严掌柜没有说下去,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我和春桃被带到后院一间狭小但干净的厢房安顿下来。春桃直到这时才稍微放松了一些,小声问我:“夫人……不,姐姐,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,当绣娘了?”
“嗯。”我铺开简陋的床铺,“春桃,记住,以后没有赵夫人,也没有春桃。只有沈微和沈桃。以前的事,忘了吧。”
春桃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了,姐姐。”
新的生活,就这样开始了。锦绣阁的客人三教九流,既有普通百姓,也有达官显贵的家仆,偶尔也会有女眷亲自前来。我需要迅速适应新的身份,学着分辨布料,介绍花样,讨价还价,同时,将那些看似闲聊的话语、细微的表情、特殊的订单要求,一一记在心里。
起初,我笨手笨脚,差点搞混了几批昂贵的丝线,还因为不熟悉市价被客人诓骗。严掌柜骂得很凶,扣了我的工钱。但我咬着牙,夜里点灯熬油地背诵布料知识、练习针法、复盘白天的所见所闻。
日子在忙碌和小心翼翼中过去。赵家和安王府的案子震动朝野,街头巷尾议论纷纷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。我的新身份“沈微”,慢慢在锦绣阁站稳了脚跟。我的手艺不错,眼光也准,加上态度温和,回头客渐渐多了起来。
我像一个重新学习走路的孩童,一点点摸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靖王萧景玄将我放在这里,绝不仅仅是为了收集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。他在等待,等待我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而我,也在等待。等待一个,能将过去十年屈辱,彻底埋葬,并让那些施害者付出应有代价的机会。赵世轩倒了,但那些曾经践踏过我的人,王氏的家族,那些落井下石的亲戚,还有……间接造成这一切的,这吃人的世道,我还没有讨回公道。
夜深人静时,我抚摸着贴身收藏的那枚玄铁指环,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锐利。
路还很长。但这一次,我要自己走。
日子像织机上的梭子,在锦绣阁单调的忙碌中穿行。我成了绣娘沈微,春桃是打杂的沈桃。严掌柜依旧严厉,但见我上手快,出错渐少,脸色也缓和了些。工钱虽微薄,却是我凭自己双手挣来的,握着那几枚铜板,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京城关于赵家和安王府的议论渐渐平息,只偶尔有茶客闲聊时,会提起安王如何被赐死,赵世轩等人如何被问斩,女眷如何发卖流放。听到这些,我面上平静无波,只在无人时,会对着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,默默站上一会儿。王氏那癫狂怨毒的脸,赵世轩冷漠的眼神,老夫人精明的盘算……都随着那场大火和抄家,化为了灰烬和过往。恨意并未消失,只是沉淀到了更深处,变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冰冷基石。
锦绣阁的生意不温不火。我渐渐摸清了门道,哪些是真正来买绸缎的,哪些是借着买东西来打探消息或传递信息的。严掌柜似乎并不急于让我接触核心事务,只让我在前堂观察,记录一些看似琐碎的信息:某位官员夫人最近偏爱什么颜色,某家小姐订了急用的嫁衣,哪位管家采买的份例超出了常例……
我照做不误,将每日所见所闻工整地记在一本小册子上。我知道,这是在打磨我的眼力和耐心。
这日午后,店里没什么客人,我正低头整理一批新到的苏绣线,门帘一响,走进来一位衣着素雅、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,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包袱的小丫鬟。那妇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眉眼柔和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眉宇间笼着一抹轻愁。
“掌柜的,可有上好的松江棉布?要细软贴肤的。”妇人声音轻柔,带着江南口音。
我连忙迎上去:“有的,夫人请这边看。”我引她到摆放棉布的柜台,取出几种不同价钱的样品,“这是今年新到的松江棉,这种最是细软,给小儿做里衣是极好的。”
妇人仔细摸了摸布料的质地,点了点头:“就要这种吧,扯五尺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再要些柔软的棉絮。”
我一边量布,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:“夫人是给家里小公子备衣裳?这料子吸汗透气,小孩子穿着最是舒服。”
妇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:“是,小儿体弱,寻常料子穿了总起红疹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将量好的布仔细包好,又去称棉絮,随口道,“夫人瞧着面生,是刚搬来京城不久吗?这天气渐热,小儿体质弱,最是要小心照看,我们店里有种薄荷脑油,清热止痒效果很好,夫人可要带一瓶?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:“多谢好意,不必了。”她付了钱,接过包袱,便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了。
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微动。这妇人衣着料子普通,但举止气度却不似小门小户,尤其那丫鬟,低眉顺眼,规矩极好,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她买的棉布和棉絮量不多,刚好够做一两身小儿内衣,且特意强调要细软贴肤,看来那孩子确实体弱,且她十分上心。但她似乎不愿多与人交谈,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戒备。
我将这妇人的特征和言行仔细记在了小册子上,包括她那淡淡的江南口音和眉间的轻愁。
晚上打烊后,我将册子交给严掌柜。她翻看着,当看到关于那妇人的记录时,目光停留了片刻,淡淡问:“你觉得这妇人有何特别?”
我斟酌着词句:“衣着普通,但气度不像寻常百姓。对孩子极为上心,却似乎有些……避人耳目。”
严掌柜合上册子,看了我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:“眼力不错。她姓柳,原是江南织造柳家的女儿,因家族卷入一桩旧案没落,嫁与京城一位姓韩的六品小官为继室。那韩大人前年病故,她带着幼子依附韩家族人过活,日子颇为艰难。韩家族人待她苛刻,她只能私下接些绣活贴补家用。”
我心中了然,原来是位落魄的官家小姐,难怪气质与众不同。严掌柜连这些都知道,可见锦绣阁的消息网远比表面看起来庞大。
“继续留意便是,不必刻意接近。”严掌柜吩咐道,“这类边缘人物,有时反而能听到些意想不到的风声。”
“是。”我应下。心中对这位柳夫人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。都是家道中落,依附他人,看人脸色过活。只是她比我更艰难,还要抚养幼子。
自那日后,柳夫人又来过锦绣阁两次,依旧是买些寻常布料和绣线,每次都是匆匆来,匆匆去。我按照严掌柜的吩咐,只做寻常生意,并未过多打扰。
转眼,我来到锦绣阁已近两月。京城入了夏,天气炎热起来。这日,严掌柜将我唤到后堂。
“沈微,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严肃,“前堂的生意,你已基本熟悉。从明日起,你开始跟着我学看账本,打理库房。”
我心中一动,知道这是开始接触更核心的事务了。“是,掌柜的。”
看账和管库,远比在前堂招呼客人复杂枯燥。锦绣阁的账目看似清晰,实则内里有许多隐晦的条目和代号,对应着不同的消息来源和支出。库房里的货物,也远不止表面那些绸缎布匹,一些不起眼的箱笼里,藏着密信、特殊的药材甚至是一些小巧的兵器。
严掌柜教得仔细,我学得认真。我知道,每多掌握一分技能,我在这个新环境里就多一分立足的资本,离我想要的目标也更近一步。
这天下午,我正在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杭绸,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春桃带着哭腔的争辩声。
我心中一紧,放下账本快步走了出去。
只见前堂站着几个衣着光鲜、神色倨傲的仆役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褂子、满脸横肉的管家模样的人。春桃被他们推搡到一边,眼圈红红的,地上散落着几匹刚摆上架的锦缎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上前将春桃护在身后,沉声问道。
那管家斜睨了我一眼,用马鞭指着地上的锦缎,唾沫横飞地骂道:“瞎了你们的狗眼!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?吏部陈主事家的管家!我们家小姐看上的料子,你们也敢卖给别人?赶紧的,把料子给我包起来,再赔十两银子的惊扰费,否则,砸了你们这破店!”
我看向那几匹锦缎,是时下流行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,数量不多,确实紧俏。但店里的规矩,先到先得,并无预留一说。况且,这分明是借题发挥,想要讹诈。
我压下心头火气,尽量语气平和:“这位管家,实在对不住。这几匹软烟罗是今早一位客人订下的,已经付了定金。店里的规矩,钱货两清,恕难从命。惊扰了贵府小姐,是我们招呼不周,我在这里给管家赔个不是。店里有新到的苏绣屏风,花样别致,不如管家看看……”
“呸!”那管家一口浓痰啐在地上,“谁稀罕你的破屏风!老子就要这几匹料子!今天你们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”他身后那几个恶仆也跟着撸袖子瞪眼,气势汹汹。
春桃吓得直往我身后缩。周围的客人也纷纷避开,不敢招惹。
我知道,这是遇到地头蛇来故意找茬了。吏部主事,官不大,但掌管官员考核,寻常商户确实不敢得罪。若是从前的沈知微,或许只能忍气吞声,但现在的沈微,背后站着靖王,岂能任人欺凌?
我正要开口,眼角余光瞥见严掌柜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往后堂的帘子旁,抱着双臂,冷眼旁观,并无插手的意思。
我心中顿时明了。这是在考验我。看我如何处理这种突发状况,是忍辱退让,还是……
我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非但没有畏惧,反而微微提高了声音,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:“管家此言差矣。锦绣阁开门做生意,讲的是诚信二字。客人既已付定,这货便是客人的了。管家若是强要,岂不是让我们小店失信于人?这京城天子脚下,总还有个王法公道。管家是陈主事府上的体面人,想必更应知晓这个道理。若是为几匹料子,闹到顺天府去,恐怕于陈主事的官声有碍吧?”
我这话软中带硬,既点明了道理,又暗含威胁。顺天府或许不会为这点小事得罪一个主事,但若真闹开,对注重官声的文官来说,终究不是光彩事。
那管家显然没料到我一介“绣娘”敢如此顶撞,还抬出了顺天府和王法,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:“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!敢拿顺天府压我?我看你是活腻了!给我砸!”
那几个恶仆闻言就要动手。
“住手!”
就在这时,一个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、腰系玉带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。他面容俊雅,气质温润,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。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,虽穿着普通,但眼神锐利,步伐沉稳,一看便知是练家子。
那公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堂和剑拔弩张的众人,最后落在我脸上,微微颔首,然后看向那陈府管家,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:“光天化日,天子脚下,为何在此喧哗闹事?”
陈府管家显然认得这位公子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韩、韩公子!小的不知公子在此,惊扰了公子,小的该死!小的该死!”
韩公子?我心中一动,京城姓韩的显贵不多,莫非是……那个韩家?
韩公子看也没看那管家,只对我温言道:“这位姑娘,受惊了。不知发生了何事?”
我定了定神,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,不添油加醋,也不卑不亢。
韩公子听完,眉头微蹙,看向那管家:“可是如此?”
管家汗如雨下,连连磕头:“是小的糊涂!小的猪油蒙了心!请公子恕罪!请姑娘恕罪!”
韩公子淡淡道:“既是你的不是,还不向店家赔礼,照价赔偿损失?”
“是是是!”管家如蒙大赦,连忙爬起来,对着我和春桃作揖不止,又掏出银子赔偿了被打翻的货物和所谓的“惊扰费”,然后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,比来时快了十倍。
一场风波,就此平息。
我看像那位韩公子,敛衽行礼:“多谢韩公子解围。”
韩公子微微一笑,笑容如春风和煦:“姑娘不必多礼,路见不平而已。倒是姑娘临危不乱,言辞有理有据,令人佩服。”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,似乎带着一丝探究。
我垂下眼睑:“公子过奖了。分内之事,不敢当佩服二字。”
这时,严掌柜才从帘子后走出来,对着韩公子恭敬行礼:“老身多谢韩公子仗义执言。”
韩公子摆摆手:“严掌柜客气了。举手之劳。”他又看了我一眼,这才带着随从离去。
店里恢复了平静,客人们窃窃私语,都在猜测那位韩公子的身份,以及他为何会出手帮我们这个小店。
严掌柜打发走好奇的客人,让我和春桃收拾残局。她看着我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你今日处理得不错。既守住了店的规矩,也没堕了气势。看来,前堂已经不够你施展了。”
我心中微凛,知道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晚上,我将此事记录在册,并特意提到了那位韩公子。严掌柜看到后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那是已故韩太傅的嫡孙,韩文渊韩公子。素有才名,为人清正,在士林中声望颇高。他今日恰巧路过,倒是省了我们一些麻烦。”
韩文渊……原来是他。那个与我曾有婚约,却因我家道中落而不了了之的韩家公子。没想到,会在这里,以这种方式见到。他显然没有认出我,也是,十年过去,我从一个官家小姐沦为奴婢,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,他如何认得出来?
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涟漪,随即归于平静。过往种种,早已如云烟。如今的我,是绣娘沈微,与那位风光霁月的韩公子,已是云泥之别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我正准备打烊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店外。车帘掀开,下来的竟是多日未见的柳夫人。她脸色比上次更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“沈姑娘,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恳求,“我……我能否在贵店借宿一晚?就一晚!”
我看着她惶急无助的模样,心中一动,侧身让她进来:“柳夫人快请进,外面说话不便。”
将她让进后堂,春桃机灵地倒了杯热茶。柳夫人捧着茶杯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未语泪先流。
“柳夫人,这是怎么了?”我轻声问道。
她哽咽着,断断续续说出了原委。原来她那幼子前日夜里突发高烧,咳喘不止,韩家族人嫌晦气,不肯请好大夫,只找了个赤脚郎中敷衍。孩子病情加重,她今日抱着孩子去回春堂求医,却因银钱不够被拒之门外。她走投无路,想回韩家求告,却被族人奚落赶出,连暂住的厢房都不让回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是想逼死我们母子啊!”柳夫人泣不成声,“沈姑娘,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孩子还在回春堂门口等着,我……”
我立刻对春桃道:“快去请回春堂最好的儿科大夫孙老先生,就说锦绣阁请的,诊金我们付!再雇辆车,把柳夫人和孩子接来!”
春桃应声而去。
柳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:“沈姑娘,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诊金……”
“救人要紧。”我打断她,“先让孩子住下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严掌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我将柳夫人安顿在库房旁一间闲置的小屋里,转身对严掌柜低声道:“掌柜的,事急从权。这位柳夫人或许对我们有用。”
严掌柜冷哼一声:“有用?别惹祸上身就不错了!韩家那些人,虽是小角色,但麻烦得很!”
“正因他们是小角色,才更容易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。”我冷静地说,“柳夫人母子若在我们这里出了事,韩家难逃干系。反之,若我们救了她,她必感恩戴德。她身处韩家边缘,或许能听到些我们听不到的风声。”
严掌柜盯着我看了半晌,最终摆摆手:“人是你留下的,你自己看顾好,别惹出乱子!”算是默许了。
孙大夫很快被请来,诊断孩子是急惊风,开了药,扎了针,忙活到半夜,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下去,沉沉睡去。柳夫人守在床边,不停地对我道谢。
接下来的日子,柳夫人和孩子暂时在锦绣阁后院的厢房住下。我让春桃帮忙照看孩子,柳夫人则主动接了些绣活,日夜赶工,想尽快还上诊金和食宿费用。她绣工极好,甚至在我之上。
我并未阻止,知道这是她维持自尊的方式。闲暇时,我会与她闲聊,有意无意地问起韩家的事。起初她还有些戒备,但感念救命之恩,又见我只是个普通绣娘,便渐渐放下了心防。
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,我拼凑出韩家的一些情况。韩家主事的是她亡夫的堂兄,捐了个虚衔,并无实权,但善于钻营,与几位吏部、工部的官员往来密切。韩家近年似乎发了几笔横财,添置了不少田产铺面,来源不明。柳夫人还提到,前几日曾无意中听到堂兄与人在书房密谈,隐约提到“漕粮”、“换仓”、“打点”等字眼,当时并未在意。
漕粮?换仓?我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似乎是关乎漕运税收的勾当!若韩家真卷入此事,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案!
我将这些信息仔细记录下来,连同我的推测,交给了严掌柜。
严掌柜看完,脸色凝重,立刻起身:“此事关系重大,我需立刻禀报王爷。你看好柳氏母子,不要走漏风声。”
她匆匆离去。我知道,我可能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。
几天后,严掌柜带回消息。靖王那边已经暗中着手调查韩家及可能涉及的漕运弊案。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王爷说,你这次立了大功。柳氏母子,要好生安置。”
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韩家如何,与我无关。我只是在利用一切机会,向上爬,获取更多的力量和筹码。
柳夫人的孩子病好后,我并未急着让她离开。而是以她绣工好、店里缺人手为由,正式聘请她留在锦绣阁做绣娘,并预支了工钱让她还清欠款。柳夫人感激涕零,更加卖力工作,也将锦绣阁当成了安身立命之所。她心思细腻,对色彩和图案有独到的见解,很快成了店里的顶梁柱之一。有她在,我得以从繁琐的绣活中解脱出来,更多精力跟着严掌柜学习经营和打理那些隐秘事务。
时光荏苒,秋去冬来。我在锦绣阁已近一年。表面上,我是能干沉稳的绣娘沈微,暗地里,我已逐渐成为严掌柜的得力助手,开始接触一些更核心的消息渠道和人员调配。靖王偶尔会有指令直接传给我,多是让我利用曾经的身份记忆,辨认一些与旧案有牵连的官员或其家眷。
这日,严掌柜将我唤到密室,神色严肃:“王爷有件要紧事,需你亲自去办。”
“掌柜的请吩咐。”
“三日后,北境使团入京。使团副使呼延卓,性情狡诈多疑,但有一癖好,酷爱中原刺绣,尤喜猎鹰图样。王爷需要一份能打动他、且内藏玄机的礼物。”
我立刻明白:“掌柜的是想让我绣一幅猎鹰图?”
“不错。但并非普通绣品。”严掌柜取出一张极薄的绢帛,上面用特殊药水画着一幅气势凌厉的猎鹰俯瞰图,鹰眼锐利,爪牙森然,“你要将此图绣出,但需在鹰羽的纹理和背景的山石脉络中,用双面异色绣法,隐藏一幅北境边境的兵力布防简图。针法要极其精妙,需在特定光线下,从特定角度才能隐约窥见。可能做到?”
我仔细看着那幅图,心中计算着针法和色彩搭配。双面异色绣是苏绣绝技,极难掌握,我曾为绣一副屏风钻研过数月。
“我可以一试。”我抬起头,“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最好的丝线。”
“材料早已备齐。这三日,你就在密室专心刺绣,前堂之事不必理会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三夜,我几乎不眠不休,将自己关在密室里。灯光下,我屏息凝神,飞针走线。猎鹰的每一片羽毛,山石的每一道纹理,都需精心算计,既要展现猎鹰的桀骜凶猛,又要将那些细微的线条巧妙地隐藏其中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,眼睛熬得通红,但我心中有一股劲支撑着——这是靖王直接交付的任务,是证明我价值的关键时刻。
第三日傍晚,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。一幅长约三尺、宽一尺的《苍鹰攫兔图》呈现在眼前。正面看,苍鹰目光如电,利爪紧扣挣扎的野兔,背景山石嶙峋,气势逼人。但若对着烛光,从斜侧方细看,便能发现鹰羽和山石暗影中,隐约透出另一幅用极细金线和灰蓝色丝线勾勒的、标识着关隘和驻军符号的简图!
严掌柜仔细查验后,长长舒了口气,眼中难掩惊叹:“鬼斧神工!王爷果然没看错人!”她小心地将绣品收起,“你辛苦了,快去歇息。此事若成,你当居首功!”
我疲惫地点点头,回到厢房,几乎倒头就睡。
北境使团进京那日,京城戒备森严,热闹非凡。锦绣阁依旧照常营业,但我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。傍晚,严掌柜回来,脸上带着一丝轻松:“东西已经通过中间人送到呼延卓手中了。他极为喜爱,反复观摩,应该已经发现了其中的‘奥秘’。”
不久后,边境传来消息,北境军队进行了一次看似寻常的调动,但却恰好避开了我方一处新设的埋伏圈。呼延卓因“判断失误”受到责罚。靖王此举,既展示了肌肉,又巧妙化解了一次边境危机。
论功行赏时,萧景玄并未亲自露面,但通过严掌柜,给了我一份厚赏,并正式将锦绣阁的一部分账目和消息渠道交由我独立打理。这意味着,我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,开始拥有了一定的权限和资源。
寒冬来临,年关将至。京城一片喜庆气氛。这日,我正核对年关的账目,春桃兴冲冲地跑进来:“姐姐!姐姐!快去看!贴告示了!”
我被她拉到店外,只见街口围了一大群人,对着墙上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。我挤进去一看,竟是一张皇榜!内容大致是:安王余孽、原吏部陈主事,勾结漕帮,盗卖漕粮,贪墨巨额税银,罪证确凿,已被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,不日问斩!其同党工部侍郎等一干人等,也纷纷落马。朝廷整肃漕运,嘉奖有功之臣。
人群中议论纷纷,拍手称快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皇榜,心中百感交集。陈主事,就是当初那个纵容管家来锦绣阁闹事的吏部官员!韩家卷入漕运弊案,果然牵连甚广!而这一切的起点,竟是我当初收留柳夫人时,无意中听到的那几句闲话!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那些曾经依仗权势欺压良善的人,终究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
回到店里,柳夫人也看到了告示,她脸色苍白,后怕不已。若她当初没有离开韩家,恐怕此刻也已受到牵连。她看着我,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畏。
年关夜里,锦绣阁早早打了烊。严掌柜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,算是犒劳大家一年辛苦。席间,她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,还给我和柳夫人、春桃都封了红包。
窗外雪花纷飞,屋内灯火温暖。我喝着微烫的米酒,看着身边这些因各种际遇聚在一起的人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。这一年,我从一个绝望的深宅怨妇,变成了能独立谋生、甚至能暗中影响时局的“沈微”。路依然艰难,但我不再迷茫。
深夜,我独自站在院中,任凭雪花落在肩头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,预示着新年的到来。
我摊开手掌,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。它们在我掌心迅速融化,就像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。
赵世轩、苏晴、王氏……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名字和面孔,如今已模糊不清。仇恨并未消失,但它已不再是支撑我的唯一力量。我想要的是掌控自己命运的底气,是站着活下去的尊严。
靖王萧景玄,他给了我机会,但我清楚,我对他而言,始终是一枚有用的棋子。而韩文渊……那次偶遇后,他竟又来过锦绣阁两次,一次是买笔墨,一次是替朋友选贺礼。他待人依旧温和有礼,看我的眼神也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但我们之间,隔着身份的巨大鸿沟,也隔着我不愿提及的过去。萍水相逢,已是难得。
雪花越来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转身回到温暖的屋内。
旧的一年,连同那些屈辱和泪水,就此埋葬。
新的一年,我将以沈微之名,继续走下去。走到更高、更远的地方去。
路,还在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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